95,1,26 星期四
晨9:30秭归——12:00茅坪(船)
上船以前,在码头附近的小店里给望大叔买了2瓶“孔府宴酒”(56元),给唐大妈买了盒巧克力(30元),还买了一斤糖果,一包广式饼干。我问店主:去乡下看老乡都需要带些什么?她建议我:如果去看老人,最好送白糖。过去日子穷的时候,白糖就是很奢侈的东西了。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于是给郭奶奶买了2斤白糖。算账的时候,店主问我要不要发票,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她说:“向你学习啊。”这句话就像是给了我一种鼓励,增加了我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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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码头的时候,才8:30,太早。船要9点半才开。但是有很多艘小船,要去近处的,在大声招揽客人。早晨的江边,有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一排排的小船停靠在江边(因为秭归是个小港口,所以不停大船)。耳边不停地响起汽笛的长鸣声,赶船来早了的人们,懒散地在江边溜达着,一个男孩毫不顾忌地脱了裤子撒尿。一只小船上,正正大大地贴着一个大红双喜,桅杆也涂成了红色,像一个高耸的十字架。水声,汽笛声和招呼人们上船的叫声交织在一起,突然在我心里升起了一股安堵感,似乎是在提醒我:你要回家过年了。你手里不是提着给家里人买的礼物吗?昨晚使我辗转难眠的忧郁,从北京带来的那种不安,一下子都消失掉了。对了,我要去的是茅坪,是去看唐大妈,望大叔,郭奶奶这些亲爱的人们。我要去你们那里过年。
走在熟悉的茅坪的街道上的时候,显然地感受到了一种忙碌和热闹。首先是每个摊子之前都有很多人在挑选东西。然后是写对联的,卖鞭炮的。上次看到的那个街头牙医还在,正扳着一个妇女的嘴巴,察看她的后槽牙。打台球的人明显地少了,年轻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街上到处是妇女和儿童。走进唐大妈小院的时候,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不知唐大妈是否还像上次一样热情?我开始不安:自己不先去付大妈的旅社,而直奔唐大妈的小屋而来,这个决定是否作对了?推开房门的时候,我试着喊了一声:“唐大妈!”接着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进来!”我走进屋里,唐大妈两口子和儿子正在吃午饭。唐大妈看见我,一脸惊愕的表情:“你真的来这里过年了?”望大叔说了声:“欢迎!”我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接下来就是唐大妈给我倒水喝,让我坐下来吃饭。我说在船上吃过了,大妈就说:“船上的饭不好吃,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好不容易,我说服她我一点不饿,请他们继续吃饭。大家都坐了下来,唐大妈三口继续吃饭。我喝着唐大妈倒的热水。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沉默着,好像久别的情人,突然间重逢,惊喜交加,谁都不好意思张口似的。
饭吃完了,大妈说:“走,把你的行李拿到房里去。”我不好意思起来:“我还是住到付大妈旅店里去吧。您家里人多,快过年了。”大妈说:“儿子回来了住楼上,老头子要去给别人看房,你和我睡。”最后决定我睡那间兼放粮食的库房。那里有一张大大的竹床,一床厚重的棉被,铺着一条结实的粗布方格子床单,环视屋内,还有一张老式的红漆小桌,对我来说,全齐了。
坐在唐大妈的菜地里,看江上船来船往的时候,茅坪村的喧嚣,都抛在脑后了。我的身后一片静悄悄的,好像茅坪睡着了。江水静静地一如既往地流着。我静静地想念着远方的朋友,还有忠民。我惊异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
到街上买了瓶孔府宴酒,拿了白糖,去看郭奶奶。一路上碰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笑着向我打招呼。走近奶奶的后院的时候,二妈正坐在那里和邻居聊天。老远望见我,就招呼:“稀客呀!”招呼我坐下来嗑瓜子。我刚坐下,奶奶就从那边过来了。二妈喊:“妈,有客呀!”奶奶听见了,就朝这边望。看见我,欢喜地朝这边走。奶奶还是那身蓝布衣裳,头上戴了顶方方正正的线帽子,背着大箩筐。二妈说:“你上次走了,奶奶一直在找你,不相信你没有和她打招呼就走了。”奶奶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我说你会来过年的吧,你看,我的眼睛有点看不清了。”说着就使劲地揉揉眼睛。
我和奶奶手拉着手朝家走,路上遇到了一个邻居。说:“这姑娘又来看你啦?”奶奶说:“是啊,我的手就是她给我治好的。”开门,进屋,把酒递给奶奶。奶奶说:“你把我照顾的这么好,我又能给你点什么呢?”我说:“这两包果仁糖是给娜娜和慧慧的。”奶奶说:“他们有钱,你不要给她们买东西。她做了流产,你还给她买鸡子。你不了解他们。他们都是一毛不拔的。”
奶奶让我一起吃饭,我说吃过了。递给奶奶一支红塔山,奶奶说:“嗬,你抽的烟都是好多钱一支的。”奶奶开始做饭,把剩菜、剩饭倒在一起,放了水来煮。说:“我就这样吃。有菜有饭,又方便,又有营养。”慧慧在门口探头张望,我说:“你进来呀,你还认识不认识我?”她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幺幺。”我把买的花生糖拿了一包给她,叫她拿去吃。奶奶喊住了她:“别走!幺幺没给婆婆买,你给婆婆一点儿。”慧慧不情愿地把袋子递过来。奶奶毫不留情地抓了一大把。慧慧走了,奶奶又从娜娜的袋子里抓了好大的一把,“不能都给这些没良心的。他们一点都不管我。”
奶奶站在灶边吃饭的时候,上次那个讨厌的、只会发牢骚的老头走进屋里:“记者又来看奶奶了,好啊。”我和他打了声招呼,他走了。奶奶自豪地说:“你在我屋里,他们就都来望。”
慧慧转回来,说:“我妈叫你到我屋里去,她问你上次的照片带来了没有?”我随她过去,看见她爸尹怀剑刚从宜昌回来,正在院子里拴鸡。看见我,就笑着打招呼:“稀客啊,快屋里坐。”慧慧妈郑丹昌拿瓜子给我吃。他们屋子里一箱箱的鱼、肉什么的。这时,郑洪昌穿着一身新,还扎了条领带,睡眼朦胧地过来了,看见我,就拉我去他屋里坐。我说还有事,他说:“你又不是着急要去,坐坐嘛。”杜太平满脸都是笑容,端茶倒水地招呼我。她的气色又红润起来,好像那场劫难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说:“你们春节要挂对联吗?”她说:“都最后一年了,还挂什么对联?有的人挂,有的人不挂。过去凡是有栏栅的地方都要挂的。猪圈有门,也要挂。”接着谈了谈南、北方的春节习俗有什么不同。郑说:“大年三十晚上,十二点一过,要放炮的。钟一响,大家都争着放第一鞭,赶个吉利。你三十就在我屋里,有好戏看。”正说着,奶奶过来了,说:“我来望望你,怕你走了。我扫了屋子,咱们就去菜地。”郑皱着眉说:“她在我屋里,你别净拉着她乱跑。”奶奶放开了嗓门:“她愿意和我去,我们说好的。”
我给奶奶抓了一把瓜子磕,郑满脸不悦的样子,从沙发下找了一双皮鞋,换上。奶奶说:“这鞋好时髦呦,多少钱一双?”郑不理睬。奶奶站起身,朝我:“我先去扫地,一会儿过来招呼你。”临走时还抓了一大把花生放在口袋里。又坐了一会儿,郑去和邻居说话去了,我借机对杜说:“我先去外面看看,一会儿再来。”到了奶奶屋里,奶奶在扫地,我帮她把破纸盒归纳好。奶奶忙说:“放下放下,别龌龊了你的手。”
出门的时候,奶奶笑望着我:“我们从大道走吧?”我说:“好。”于是,奶奶带着我从人最多的街道上穿过。遇到认识的人,奶奶就介绍说:“这是我干闺女,来看我了。”在菜市场上,遇到郑洪昌夫妇,杜太平手里提着满满的一大兜子苹果。待他们走过,奶奶愤愤地说:“那是拿给她妈的。她从来就没给我买过。你看她身上穿的红防寒服,也是新买的。旧的还没穿坏呢!”
拐弯的时候,爷爷从身边走过。老两口像不认识的人似的,理都不理。我喊爷爷,给爷爷吃瓜子,爷爷不吃。我追上奶奶,问怎么话都不说?奶奶说:“他那样做事,我理他做甚?!”又说:“有个看相的,说他活不过明年。我才不管呢!我只管自己,活一天算一天。”
奶奶开始在地里忙活起来,用刀把土挖松,然后把小葱分成两半,一半拔起,一半留在原来的地方,让它们接着长。葱还很小,土地不熟。奶奶一边忙活着,一边讲二女儿死后,二女婿又找了个新媳妇,人很好。可郑家的人总是欺负她。奶奶拔一把葱,就把它们扔给我,每次都歉意地“嘿嘿”地笑两声。我接过来,也不由自主地“嘿嘿”两声,然后把葱排好。你一来我一往的,干得很合手。奶奶说:“我至少要挖两斤才好卖。这个可以卖2块钱1斤。”又说:“我每天都得来挖一挖,弄一弄。不然给别人偷了,我都不知道。”时间久了,又担心唐大妈望我。我说:没关系。唐大妈知道我来这里了。于是又接着挖。挖完了小葱,又挖了些蒜薹。这次我和奶奶一起挖。可是我的手劲不对,总是不能连根拔起。有好几次都从中间掐断了。奶奶就笑我。这样又过了些时间,远处响起了钟声。奶奶说:“工地上的人要收工喽,我们也该走了。”于是收拾好篮子往回走。我问奶奶看见没看见刚才菜地里有个老头在做气功,奶奶说:“那个人好可怜呦,他的老伴早没了。前些日子,36岁的儿子又给车撞死了。他的妈倒是活了100岁,2个月前死的。可不知怎的,坟崩了3次。他妈五七的时候,他的儿子死的。你说不信邪,不迷信,这又怎么解释?”又说:“他练功的时候,我不和他说话。儿子刚死的时候,他练功的时候老哭。我就劝他不能哭,要走火入魔的。”到了岔路口的时候,和奶奶分手。奶奶一再告我,明天上午去卖菜,中午和下午都在家。一再叮咛我去找她。我们像情人一样分了手。走了几步,回头再望,奶奶还在那里看我。
回到唐大妈家,大妈正在做米酒。要锯末倒在锅里,用火加热,然后把蒸好的江米放在脸盆里,放到锯末中间闷。上面还盖了棉袄什么的保温。我问她知道不知道那个死了儿子的人的事,大妈说:“知道。他的儿媳是再嫁的。前夫在金矿上干活,把眼蹦瞎了,离了婚,带了十几岁的儿子改嫁,生了孩子才几个月,第二个男人就死了。大家都说她的命克夫”。
晚饭的时候,儿媳郑群(22岁)和她的妹妹从发廊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27、8岁的时髦女郎。唐大妈介绍说是她的舅表妹刘莉珍。这个女郎长长的头发染成了金色,穿一件橘红的夹克式宽松上衣,黑健美裤,脚蹬筒靴。我简直不相信在这个小乡村里居然还能看到这样的姑娘。比北京、天津大街上走的女孩儿们都摩登。她问我,当记者要年多少书才行,说自己没念过什么书。我看见她眼睛里有羡慕的眼神,就说:不需要念什么书,谁经过训练都可以当。我又安慰她说:“我念的书都还给老师了,现在连我侄子的算术作业都做不来。”我们一起笑了起来,双方都放松了后背的肌肉,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她开始夸我切菜的刀法好,很娴熟。我说:“我在家里也是主妇,只要我在家,洗衣、做饭都是我的事。”我们聊着家常,郑群在一旁默默地帮唐大妈干活。我总想和她聊聊。自从她进门以来,我们只是相对一笑。和唐大妈相比,我们的年龄更相近,可却没有话说。我悲哀地想:也许我和自己同龄的年轻人之间的鸿沟永远也填不平了。在日本的几年,生活的历练已经使我的精神年龄增长了好几十岁。现在我只能和自己父母同龄的人们交朋友了。可是在中国,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年龄来衡量。长辈对我的是尊重和照顾,我又不可能和他们平起平坐地谈心。而与年轻人的交往,学历和经验,又无情地把我们隔开了。即使我愿意抛弃自我意识,谈他们喜欢的话题,他们也明白:那不是我。我又想起胡敏。也许她更有柔软性和可塑性,要比我强得多,也更适合这个职业。
吃完饭,郑群的妹妹早早地上床睡了。望建军(24岁)在大家吃完了饭才回来。他又去和人喝酒去了。呆了一会儿,他又出去找人打牌。望大叔和其余的人躲在小屋里嗑瓜子,看电视,瓜子皮满地都是。郑群的妹妹只有15岁,她睡得很死,电视里的响声一点儿都没有惊动她。脸上红扑扑的,一副满足的神情。她早早退学,就和姐姐一起干起了发廊。她们的店里几乎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们来做头,那些人不过是找个见面的借口罢了,每天都有一帮崇拜者围绕在她们姐妹膝下。
唐大妈在大家看电视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楼上儿媳屋里做棉被。我走上楼,帮她一起缝。南方的被子都用的是打好的被套,所以很好缝,一会儿就缝完了。大妈打开新柜门,让我看新婚夫妇的缎子被,说:“你看这多好看,可惜我盖不了。我的手要挂丝。”又按了按弹簧床,说:“这个床上蹿下跳的,我睡不来。睡完了腰痛,只好睡木板。”我说:“木板床解乏,这种床不实用。”
吃了唐大妈剥的柑子,草草地洗了把脸,我先回自己房里睡觉。朦胧中见唐大妈站在我的床前,问我冷不冷。我摇了摇头,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天,过得很平静,也很累。就像一个长途的旅人,一回到家,疲劳劲儿都上来了。我懒得拍任何东西。机子睡在包里,动也没动。睡着的时候,心里暖暖的,很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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