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石心肠的收割人,拿着宽大的镰刀,
沉吟着,一步一步,走向剩下的麦田。”
—— 维克多-雨果
“胖胖”,“胖胖”……
孙老师那只苍老白皙的大手,捏着“豌豆”红润粉嫩的小手,喃喃地念叨着,她的声音有些恍惚,但能明显看出来,她的思绪已经从某个遥远的记忆旮旯里收回来了,她认出了我,认出了恺,看到我们的女儿“豌豆”,她不知道是否还想起了我们多年前的承诺:等到生了孩子,一定带给您老看看。
“豌豆”第一次来苏州,孙家小院的黄花和蝴蝶看得她眼花缭乱,她的“脑景”大概还停留在暖洋洋的小院里,卧室的晦暗阴冷让她压抑,她才11个月,在这么一个大了她97岁的老人面前,她由最初的不适应感,很快转向烦躁,紧张,然后就是放声大哭——哭声无比嘹亮,连楼板和墙壁也撑开了所有的裂缝,来吸收这稀缺了几十年的婴儿哭声——于是,满屋子的人,包括保姆王阿姨,包括一起来苏州的我的母亲和岳母,都放松而愉快地笑了。
笑声末了,我,也就是两个老人叫得相当熟稔的“小黎子”,放下摄像机,眨了眨因为凝神而有些发涩的眼睛,俯下身去,握了握孙老师那双有些发凉的手。
王阿姨在一边告诉我,孙老师已经不大愿意坐起来,从早到夜就是昏睡,而且起了褥疮——她天天给孙老师涂药,现在好一些了。
孙老师说话非常含混,基本上听不太清。但她耳朵似乎还在凝听“豌豆”在外屋的动静。
她很快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冥想。但我一旦走出卧室,她就会突然醒来,大声问:
走了?
不走。
当天晚上陪家人去金鸡湖看水幕电影,住在孙家附近的旅馆里。次日上午带着家人游了沧浪亭(近十年来第一次)。我和恺,这七八年来,曾以自己年轻的生命,融入苏州两个素昧平生的老人的晚景。现在,是该多花些时间,陪伴自己也已经走向暮年的亲人了。
下午来到孙家,准备和她道别。孙老师抱怨背上痒,王阿姨在帮她上药。孙老师神情又有些恍惚,对我们的离去,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临走,王阿姨死活不肯接受我给她的钱,还抱怨我不该乱买礼物,尤其不该给孙老师钱:孙老师有钱!
出了孙家的门,突然发现王阿姨送给我们的食品袋里有些异样,我一翻,原来她藏了一个红包在里边。
打开红包一看:600元。那可是5年前她两个月的工资!
我返身赶紧去找王阿姨,推让半天,又把红包塞还给了她。
明明是我们收获了纪录片,欠了她们很大的情,可她还念叨着要给我们女儿红包!如果我真象自己在影片放映现场所标榜的,是个“善良的人”,无论如何,以后她回了乡下老家,还应该继续去看望她的。
王阿姨进去了。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小院,粉墙黛瓦间,野草还在疯长,晾衣绳上,生活还长长短短,凌乱如初。这个春天,孙老师似乎有些不妙。几年前,我是曾和她永别过一次的: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白发凌乱,神智完全不清。离开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那次,她非常神奇地恢复过来了。而这一回,又是昏睡,又是褥疮……
维克多·雨果这样比喻步步逼近,无法躲避的死亡:
“铁石心肠的收割人,拿着宽大的镰刀,
沉吟着,一步一步,走向剩下的麦田。”
那片小院,在夕阳的余晖里,此刻似乎不是花草闹响,而是一片残留的麦穗摇曳……
回上海的火车上,恺问我拍了什么。
我说:和上次一样。
恺问:拍得好不好。
我说:还好,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在《我最后的秘密》剪辑完成之后,我非常惊讶地发现,我回到苏州的每一次拍摄,似乎都是对以前某个场景,某种情绪和氛围的重复。
或许可以这么揣测,这些年来,我们对这对主仆的判断和把握都是准确的?
这个片子早就结束了。也许我只是籍着拍摄的名义去看望她们,籍着看望的名义去拍摄她们。在忙忙碌碌的庸常生活里,这其实是多么幸福和奢侈的事情啊。
……
只是,在孙老师那片剩下的麦田里,保姆王阿姨才是个忠心耿耿的守望者,而我,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过客,一个拾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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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都生出来啦,贺喜,贺喜(高兴得做搓手状)。
是呀,王阿姨和老太太、作者和她们的关系重新解读,是最值得回味的
前天珠海巡展,看了《我最后的秘密》,晚上路过一个医院,我跟的4年的一个爷爷住进了医院,珠海这两天天气十分不好。
黎导,真要拍到这些老人去世为止吗?
应该不至于吧。毕竟,老黎还要开辟新的疆域,拍摄新的片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