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数日,整理残稿若干。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也重拾一番青春期记忆。
——黎小锋
一 乡村毒药
当季候之钟
指向二十四节气上的某个日子
我的姨公 以及生活在农历里的其他乡亲
就会现身在长长的红土路上——
阳光填满他们额头的皱纹
也驱散了新衣摺痕里
陈年的樟脑味道
他们手上夹着卷烟
肩上挎个粗眼网袋
走在红土路上
回来啦?
回来啦!
不住了?
不住了!
他们悠闲地吐了口烟
和一路遇到的乡亲打着招呼
谈论稻子的长势
谈论逢五逢十的集市上
准备添置的农具
想起还没修好的谷仓
匆匆加快了步子
他们的孙子孙女
还有一条摇尾巴的黑狗
远远就迎上来了
小手同时伸向爷爷背上的网袋
网袋里有新编的蝈蝈笼子
果林捡来的甜枣
亲戚回赠的礼物
(诸如红薯片、冻米糖、腌姜片之类)
当小手们伸向那瓶“补脑汁”时
却被爷爷小心地抢下
摆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无意间,我瞥见过上面的生产日期
还是七、八年前出品)
多少年来 这些过期礼品
在乡亲的粗眼网袋里
被塞进去又拿出来
拿出来又塞进去
它们是这世界上
最甜蜜最温馨的毒药
流传在红土路上
麻醉着我的乡思
二 乡村口音
“一二一,一二一
一二三四…”
听得出来 教官的乡村口音
饱满粗野
当然 远远不及他在家乡旷野上
挥鞭吆喝时那么来劲
手臂擦动军服
步伐整齐一致
都是一群好样的
这让我想起风刮过玉米地时
叶子同时呈现的某种姿势
脚步嘎然而止
教官发出“立正”指令
我躲在阳台后面
偷偷喊了一声“齐步走!”
可以想象 牛羊们杂沓的蹄声
搅动了校园林荫道上的灰尘
其实我只是开了一个玩笑
在高高耸立的方言这边
我操着和教官一样的乡村口音
三 乡村爱情
这时已接近黄昏
我的妻子坐在前院
衣襟被热风掀开
一线阳光镀亮了她鼓胀的乳房
同时也镀亮了我儿子饱满的额头
我的妻子低眉顺眼地看着怀里
感受儿子小嘴拱动的力量
偶尔她会瞟一眼门外的路
然后又看看儿子
目光无比安详
这个时候
我正扬起手中的瓢
浇着院墙外的老葡萄藤
藤上结满紫晶的奶嘴
一个比一个丰肥
我怀着秘密的喜悦
摘了一颗藏在手心
今天夜里
我将用葡萄贿赂我的儿子
赎回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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