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迷离》
邵丽的《迷离》是2009年在《朔方》第3期上首发的,写的是生于官宦人家的天性“迷离”的女孩安小卉和身为副市长的丈夫李铁的恋爱、婚姻出现迷离和复归于好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人公安小卉是一个生活迷离的女孩,这种迷离并不是有意地走在人生的边缘上,与生活,与社会隔绝的迷离,而是一种超乎于生活之上,用心关注自然,关注生命本源的离。
“迷离”不仅指的是安小卉的个性,还是他们婚姻曾一度出现过的状态,一对幸福的夫妻,他们的婚姻生活中出现迷离的原因我认为有以下两个方面:
一. 婚姻生活中存在的相互排斥力
在安小卉和李铁的生活过程中一度出现迷离,迷离自身所带有的离心力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排斥力所决定的,安小卉和李铁之间的排斥力主要表现在:
1.政治因素
《迷离》中的男女主人公都与政治有着一定的联系。男主人公李铁从大学毕业之后经过一番努力当上了副市长,而女主人公安小卉的一生更是活在政治中,她的父母是政府官员,她的丈夫也是在政坛中生活的。
作者在叙述故事的时候,将重点放在他们的爱情故事上,所以在阅读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忽略掉小说中的政治因素。
但其实他们的爱情故事是置于一个大的社会历史背景中的,这个社会背景并不仅是一种大环境,它是有着具体的语境的,这个语境就是在李铁和安小卉身后的政治环境。
作者在叙述过程中流露出的丝丝缕缕的让我们抓住的政治意识,是与作者的出身有关。作者出身官宦人家,自小开始接触于社会政治事件,所以就算她在描写一个像安小卉这样脱俗的人物时,最终选择的是将她继续留在政治社会中而不是将她再次放回自然中。
尽管在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是我们可以从这个爱情故事的主人公的性格发展以及他们之间相互关系的改变察觉出他们身后社会的痕迹和历史的变迁。作品当中存在着一种内结构——与作品的主人公的性格发展相适应的社会发展进程和规律。当小说讲述出两位主人公的心理发展变化,正是社会动荡变化的真实写照。
小说的开始到结局,一直都没有说李铁为官如何。作为一名官员,他的政治生活是应该与家庭生活息息相关的。不管他是廉洁的也好是贪污的也罢,他的家庭生活是不可能不受到他的官场生活的影响的,但是在这篇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将李铁描述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位好父亲,却惟独没有对他的官场生活进行一个完整的描述和评价。
其实,女性作家关注政治和经济,描写政府官员的生活,这已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邵丽也不是第一个写作政治小说的女作家,在她之前,我们可以看到张洁和她的《沉重的翅膀》。在这些女作家的书中,我们总是可以看到她们在进行着表达自己对政治的一些认识的意图。而同样作为女作家的邵丽,在描述一个大学生的奋斗史时,却将笔墨远离政坛,这是作者在潜意识当中是故意将这一块留了空白的。
如果我们来看看邵丽的丈夫——原固始县县委书记郭永昌的事迹,或许就可以明白作者留白的原因了,这样,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掌握隐藏在叙述背后的“迷离”的原因了。
在互联网上,关于郭永昌贪污事件的议论一直都是沸沸扬扬的。人们站成两派,有的人维护郭永昌,说他并没有贪污,就算是有拿一点小恩小惠那也是正常的。他确实是带动了固县经济的发展,将功完全可以抵过。但也有的人是极力反对郭永昌的,要求对他进行双规。说他任职的固始县就是被他吃空的。2008年1月的时候,郭永昌在县委换届中被换了下来,在换届的时候,原县长调任为县委书记,在网上则完全找不到关于他离任之后的消息。同时,网上关于他在任固县的县委书记之前任过的漯河市外经贸局局长和源汇区区长的的评价也是不一的。当然,自古当官非议多。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们不能确定郭永昌有没有过迷离的和行动,但是我们能够确定的是,夹在政治中的郭永昌,心灵上应该是出现过迷离的。
生活在这么一个官非多的家庭中的邵丽,按说在她的小说《迷离》中,不应该会出现对于官场的描述如此少的现象?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在生活中邵丽的确是知道和经历过丈夫的政治生涯上心灵的迷离,而这种迷离又是不能广而告之的,是深埋在爱好文学的纯如花卉般的邵丽心底永远的痛,所以在小说中,邵丽便故意将这时候由特定的政治语境构成的背景中构成的因素给抹去。
如果我们再次将小说还原到李铁和安小卉身后的政治环境中来看的话,我们就会产生疑问——迷离的究竟是安小卉还是李铁?的确,安小卉是一种天性的迷离,与生活完全不搭边界的迷离。但混迹于政坛中的李铁,有的更多的是心灵上的迷离。在很多官场小说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以“迷离”为标题的,写的都是为官的迷离,写是在人性、权力和道义之间的迷离,但是在这篇小说中,不仅仅是安小卉的迷离,在通过对李铁对安小卉前后的不同态度上看出的李铁性格越来越带有政坛味道和作者的故意留白我们可以推测出在在政坛奋斗的这几年的李铁,心灵上曾经也出现过迷离,或许更甚的是有过迷失在权力与人性之间的确确行为。
2.认识的可能性
我们在前面分析过郭永昌曾经出现过的作为妻子的邵丽无法理解的政治迷离行为,这就使邵丽产生出关于人与人之间相互认识了解的感慨。人与人之间能够真正地认识彼此吗,有必要深入地认识彼此吗?就算你这一刻完全地了解她了,但下一刻呢,再下一刻呢,会不会发现她就不是你身边的人了呢?
在小说中,李铁始终都没有能够完全正确地理解安小卉,但尽管如此,他们不是仍旧生活得很好吗。尽管他们的矛盾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能完全正确地认识彼此,或者是说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完全正确地认识到彼此了?人间最美的莫过于距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距离产生美,认识的局限性也产生美,一旦认识深入了之后,说不定我们就会像安小卉和李铁那样处于猜忌和怀疑中了。
就让我们处在和平的、彼此之间的心灵之间也都有所保留的一种现实吧。尽管我们说现实是残酷的,自然是美好的,但是有时候的情况是,现实也可以是美好的,尽管这种美好只是一种表面的现象而已,尽管是一种虚假的美好,但仍旧是是一种追求,或许我们有时候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种追求的动力而已。
就像一种欲望,爱得越深便会越想去认识彼此的全部,但这是很难实现的;当对方出现了一些自己不能够理解的举动时,就会觉得他并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完全地认识的,尽管我们知道彼此完全的认识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旦我们有产生了这种念头的时候,就出现了猜测,当猜测出现的时候,也就是裂缝和婚姻中的迷离出现的时候了。
3.天性中对于自由的追求
在小说中,有很多关于自然的细腻描写和安小卉那种迷离地望向天空的姿态,这一方面是作者灵感不断涌现的标志,另一方面也是安小卉内心深处对于高于生活深处的安宁和自由的追求的表现。
在邵丽的小说中,她使用的比喻并不多,但都经常和自然物联系在一起的,这些比喻是安小卉内心接近自然的表现。以自然物做喻,更能接近安小卉的自然属性和表现出自然的人在现实社会中的迷离。
用自然物做比是作者童年心理的习惯性反映。在《纸裙子》里,她提到“我常常坐在夕阳下的田埂上望着哗哗响的杨树林发呆。”与自然的接近,给邵丽的童年带来了心灵的抚慰,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愉悦。
小说中用到的比喻句总的来说,有以下的几句:
1. 比如春天来的时候,她常常会立在金子般柔和的阳光下眯起眼睛。
2. 李铁有一会儿恍然,仿佛自己面前站的,是从波旁时期的油画里走出的
一位天使。
3. 她仰望天空,好像感谢它的赐予。如果说孩子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李铁
就成了遮挡在她前面的一株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大树。
4.现在就是夏天,她瘦起来,像张纸片一样,飘飘然在屋子里晃动,弄得李铁心神不宁。
5.新娘子还像一朵新鲜的花一样娇嫩,关键是她的泼,嘟着小嘴撒娇。
6. 李铁努力做了几天,像是使用锤子敲打空气,越使劲越闪失得没有着
7. 良久,她手里的毛衣才像一朵败落的花一样匍匐落地。
在以自然的大树、花草、金子和纸张作为喻体之外,作者插进了一个比喻:将安小卉比喻作波旁油画中走下来的一位天使,为什么作者会在那么多自然的描述和比喻之后,突然就举出波旁的天使这个喻体呢?
波旁时期最著名的是浪漫主义风格的油画,而其中最有名的是《自由引导人民》,基本上每个想到波旁时期油画的人都会想到这幅画,这幅画中有一位女子,尽管她不是天使,但是人们都将她看为天使,她是自由神的象征。她引导着人民走向自由,作者突然插入的这个比喻,反映了她内心对自由的强烈的渴望。其实作者对大自然的种种景物的描绘,只不过是她自己想进入那种自由的生活的一种反映而已,对自然的向往是童年生活的一种惯性延续,但也是她现在生活渴望自由的一种表现。
如果说孩子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李铁就成了遮挡在她前面的一株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大树。
在这个比喻句中,作者明确地说了,在她认为孩子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的同时,她却说李铁是大树。
“大树”有两层的含义,首先,它告诉我们李铁还不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亲的始终都是她的孩子,其次再到另外的人,但是对于安小卉说,这另外的一些人指的事是否是李铁,这不就得而知了。第二层含义,它蕴含着大树在帮她遮风挡雨的同时也会挡住她眼前的阳光的可能性,更何况这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那企图从中调下的阳光岂不是会更少了吗?我们前面分析过,在作者的意识中,她想要的是像波旁时期的天使那样的祥和和自由的生活,但是,这种自由却未能见到阳光,因为她的身前是一棵大树。而邵丽在意识中追求的是:
父母的爱, 情人的情, 书本的智慧都远远不是生存的全部意义。生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破译大自然的美妙之谜, 就是为了去亲近大自然, 融入大自然。这也许就是古代哲学家关于天人合一的全部内涵。
在作者认定生存的意义在于破译大自然的时候,她的主人公面前却有一棵大树在挡住她的视野,在小说的深层,我们听到小草想撑破大树的声音。
2003年,邵丽发表了一篇小说,名叫《碎花地毯》。在《碎花地毯》中,她塑造了一位女性——姜小帆,她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姜小帆似乎是一个生活中没有痛点的女人, 她个人的姿质好, 聪明, 漂亮, 受过完整的教育。她父母是某个省份的高级干部, 丈夫和她青梅竹马。他们同在机关大院里长大, 可谓两小无猜相亲相爱”。
“在常人看来姜小帆似乎又有一点不正常,她三十岁突然迷上写作。……她来深圳纯粹是为了寻找另一种人生体验。
在姜小帆的身上,我们可以找到很多安小卉的影子,比如说他们同样是游离于生活之外而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姜小帆是一个“生活中没有痛点的女人”,而安小卉则是一个“生活中多少有点儿迷离的女人”;她们的父母都是为官的;都是突然走上写作的道路并取得一定的成绩;都是一个生活诗意,衣食无忧、心地善良、与世无争的女人。
那个有着类似于安小卉的迷离特性的姜小帆,她的家庭环境是:
她父母是某个省份的高级干部, 丈夫和她青梅竹马。他们同在机关大院里长大, 可谓两小无猜相亲相爱”。
她来深圳纯粹是为了寻找另一种人生体验。
邵丽曾经介绍过她的家庭环境是:
父亲在那里任地方行政长官。
我的家庭情况也是不错的,丈夫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感情很好,日子相对来说是比较安逸顺致的,以常人的眼光看有了一份好工作,嫁了一个好丈夫,作为一个女人已经修成正果,似乎再有所求就是罪过。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女儿读初中进了寄宿学校,我好像是一台闲置下来的机器,突然意识到我的圆整个是围着他们的圆心周转,我发现自己活得异常空虚。有那么一天我突然清醒,我的生命还存在一种潜能。
那个父母从政,夫妻感情好,曾经将生活重心放在自己的家庭中而后又想追求另一种人生体悟并付诸行动的邵丽将自己的经历投射到了姜小帆的身上,同样作为邵丽小说的女主人公,同样具有父母从政,夫妻感情好,围绕自己的家庭生活的安小卉在作者的感情投射和自己的性格发展上,会不会也有着要求有自己的人生的体悟的一种追求呢?
4.经济独立意识
在《碎花地毯》中,姜小帆和她丈夫的感情是非常好的,丈夫十分支持姜小帆的任何决定和工作,两人分隔两地的时候还天天联系天天煲粥。相对比之下,同样是这样子的女子,安小卉比姜小帆的婚姻生活更容易出现危机,安小卉的丈夫一看到安小卉在电视上的出现,就马上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意识,觉得安小卉可以独立了,离开她也可以生活了,仿佛他就真的是只是一个负责安小卉生活的人。
安小卉的人生是否得到过真正的独立,可能唯有在写作的时候,她才能够得到真正的独立吧,精神上的独立,沉思带来的独立。但是她生活上的独立是否独立了呢?
安小卉投稿,甚至出名被采访等等,这些一定会带来一些物质的金钱上的收入的,而一旦有了物质上的收入的话,像安小卉这样的女孩,可以把她的钱花在哪些地方呢,唯一的地方就是家庭了吧。那作为这一个家庭的独撑者,李铁怎么可能会不发现这笔钱的加入,这不是很说不通吗?唯一的解释就是安小卉已经独立地在家庭之外处理掉这笔钱了,或者是存起来或者是捐掉,这我们就无从得知,但可以由此而确定的一点是安小卉是具有独立处理经济的意识和能力的。
安小卉的这一能力与她的迷离和混沌的状态是并不相符合的,那作者为何会忽略了安小卉的这一小细节呢,或者说这一缝隙的出现时因为作者潜意识的原因,作者在潜意识中是希望安小卉是一个能够自己独立地处理经济问题的女人,是一个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这个家庭而有自己的空间的女人。
5.爱情与缘分的区别
小说说到李铁和安小卉两人的认识时,有这么一段:
年轻时爱一个人,并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能让自己爱的是什么,而是哪一个人先撞入了,就把亟待发泄的情感全部寄托在了撞入者的身上。李铁并没想到他攻陷安小卉会是那样轻而易举。
当我们阅读完小说之后,就会发现这段文字的叙述并不符合小说中两位主人公的关系和表现。首先,安小卉绝对不会是那一个撞入者,其次,如果说李铁是那一个撞入者的的话也不对,因为天性迷离混沌的安小卉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一个人激荡得如此起情的一个人,所以她不会有着“亟待发泄的情感”,就算有,也不会“全部寄托在了撞入者的身上”。
撞入了,就是一种缘分,而不是一种两心同时产生共鸣的爱情。
这些事情极其自然地发生在他们这一对男女之间,也许不完全算是爱情,但绝对算是缘分。
对于小说中的这句话,我们也这样说为:这些事情极其自然地发生在他们这一对男女之间,绝对算是缘分,但也许不完全算是爱情。
两种表达相同意思但语序不同的说法使我们得知作者认为这两人之间更多的是一种缘分,尽管文中只是一次直接地提到了“缘分”这个词,但是在全文中,我们却能不时地体会到作者精心安排的情节中所流露出的缘分意识,比如类似于“这时,安小卉就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疑虑似的,用另一种不需言述的方式告诉他,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提前预备好的,不会有如果”等等的语句。
李铁和安小卉之间是一种缘分的安排。缘分和爱情不同,缘分和爱情是包含的关系,用图形表示就是:
缘分在爱情之上,他能够将两个人拉到了一起,感受到因缘分而带来的点滴惊喜,但缘分有时并不是爱情。人在世界上都是孤单的,所以我们往往会被缘分这一说法所迷惑,从而将爱情等同于缘分。幸运的,会由缘分产生爱情。缘分有时也可能会跳过爱情而直接过渡到亲情或其他。
李铁和安小卉之间,是有缘分的,刚好就那目光交接间,安小卉看到李铁,意识到他的存在了。但这缘分从一开始所带来的就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他们的地位是不平等的,一个高一个低,他们之间,更像是一种亲情,一种父女之间无条件的天然的照顾与呵护。
在缘分和爱情之间,为何邵丽会侧重于缘分?这与她的神明意识分不开的。
缘,妙不可言。缘分往往是掌握在上帝的手中,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只能在缘分面前俯首称臣。
她的神明意识的影响源之一是《百年孤独》。
邵丽在一次接受访谈时说:
我们家就像一个小型图书馆,我喜欢《百年孤独》,喜欢很多作家,比如杜拉斯、王安忆、叶弥等。我觉得自己看每一本书都能从中吸取精华,哪怕仅仅只是一句话,我也会吸取养分。
在这段话中,她在提到了许多喜欢的作家的同时,只提到了一部具体的作品——《百年孤独》,由此我们可以推测,《百年孤独》对邵丽的创作生活是具有很大的影响的。
《百年孤独》中始终有着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摆布着命运的前进。生命是如此地神秘,在这神秘的千万年不歇止的重复和生命不断的轮回中,人类显得是如此地无能为力,只能跟随着生命的漩涡的流动而前进。《百年孤独》容易使人产生对生命轮回的崇高感和无力感。
同样,在《迷离》中,我们在“自然”和“缘分”等的关键词的身上可以体会到作者时时刻刻都在强调着的一种崇高体验。这是一种高乎人和人的意识之上的存在,我们暂且就将它称做神性吧。
邵丽的神明意识的另外一个影响源是她重新走上写作路的亲身精神体验。
她说自己之所以又走上了写作的这条道路,完全是因为:
1999 年的10 月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到北京鲁迅文学院听了一节小说课。
一种蛰伏在内心深处的潜能突然之间被唤醒,强烈的、渴望倾诉的欲望难以遏止。
在鲁迅学院上课的时候忽然得到了灵感与体悟从而再进行写作,就在那“突然”的一刻,彷佛就是受到了神明的诏示,通体顺畅而开了窍,我们所体悟到作者的作品中不断涌现出来的那种神性的观念就是与作者之前的这种亲身的体悟有关的。
最后,对于久居中国官场的邵丽而言,又怎会不是时刻生活在神明意识之中的呢?中国官员都会产生一种“抬头三尺有神明”的意识,这是一种历史的传承下来的心理。
安小卉和李铁认识,不和谐,和好的种种最终使李铁产生一种感觉:
天呀!李铁的眼前闪现出了一连串的几个镜头。他向她求爱,求婚,还有现在的求和,竟然好像是同一个画面的回放。
生命是处于一个平面上的一个圆圈,在这个轮回中,无论你怎么走,总是能够在某点上遇见和发现曾经生命的痕迹,这是一种缘分,像有一双我们看不到手在控制着,冥冥当中已经安排好了注定要发生的,这双手不是作者的,它是一双上帝的手。
其实就算是作者也是被这双手所控制着的。作者是受到了这双手的感应而进行的写作。故事,只不过是她这种感应在笔下的流淌而已。作者的全知全能、平静的叙述语气和自由的叙述,都只是因为她只是一个传达者,传达着来自那双神奇的手所透露出来的一点点的光芒。
小说中很少有技巧性的叙述,作者是站在小说之外用一种单纯的自然的气质和语气在缓缓地叙述着的,小说的很多句式都是长短句结合的,这些有节奏感的语句,是一种思维的表达,再加上一种平静的叙述语气,就像是一个人在我们身边进行着的陈述。
小说的结构中存在着一定的随意性,它的叙述顺序并不是按照一般故事情节的发展顺序来进行的,段与段之间有时是直接运用一个空行隔开,表明这是与上文是不同的叙述,是另外的插进来的一个故事就可以了。在这个思维的转化过程中,作者并没有任何的转接词或提示语。对此,我们可以认为是作者女性思维的任意和无逻辑而行文的任意性和她天才气质的流露,而另一方面一种神的旨意和神明意识的体现。
因受到神明意识触动的邵丽为《迷离》中的这段婚姻找到的结合的理由是缘分,而“也许不完全算是爱情”。缘分与爱情是不等同的,而李铁与安小卉之间有恰恰是缘分而不一定是爱情,这是他们的婚姻生活中会出现迷离的一个潜在的前提。
二. 婚姻中存在的粘合力
婚姻生活中尽管存在着一定的排斥力,但同时也是需要一定的融合力和需要,所以双方才会走到一起。如果婚姻中没有粘合力而只有排斥力的话,那婚姻的双方就会直接走到“分离”而不是“迷离”的状态了。
1.性别意识的需要
邵丽作为一名女作家,在她的小说中,性别意识是比较突出的,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邵丽喜欢直接用小说中女主人公的名字或者是极具女主人公特征的词语来做题目,表现出她的女性表达冲动。
其次,我们也可以从邵丽给她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所起的名字上看出她的性别意识是很强烈的。她给女主人公起的名字都是十分地女性化的,甚至带有着一种灵气在里面,比如说凤(《水星和凤》)、姜小帆(《碎花地毯》)、玉株(《玉株》)、马兰花(《马兰花的等待》)。她给男主人公起的名字却是铁骨铮铮的,比如说宋大伟(《李彤》)、张志刚(《冯佳》)潘明军(《马秀秀》)等等,都是刚硬型的。
再次,他们的性别意识表现在男女主人公的性格差异上,邵丽很多部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有着极强的本性,极容易受到自己的“心”的引导。但是,往往男主人公较之女主人公而言,更容易把住自己的内心,而女主人公相对而言比较柔弱,需要呵护,需要一个生活中的顶心骨让她们依靠。
而且,邵丽小说中女主人公的形象一般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来到城市中寻求身份认同的农村女孩,而另外一种则是城市中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在邵丽很多女主人公,尤其是后一种女主人公的身上,我们总是可以发现她们高贵的气质,这种气质有时是与她们的出身有关,有时是与她们的学识有关。她的女主人公是一大批神化了的女人,这些女人好像是一批可以通灵的人一样,他们总是连接着社会与自然,他们的身上总是灵性流动。这种灵性可以体现在女主人公对社会的迷离感上,《水星和凤》中说到的那个“胸无大志”、“不声不响地做着她的那些琐碎的小事”、“埋头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淡得像水稀薄得像空气一样的女人”和“夜里睡在旁边像个影子,连呼吸都听不到”但仍旧会让“局长们觉得凰行,让凰做了科长”的“凤”。凤和安小卉都是属于后一类的女子。在邵丽的小说中,这类女子在男女关系上总是处于依赖与被保护的地位,但在必要的时候,她们又会显示出自己的独立性和对人生的把握度,这也是与他们的性别意识在两人关系上的反映有关的。
以上所说的那几方面在《迷离》中都是有所体现的。
这篇小说并没有直接使用女主人公的名字做题目,但是选取了最具女主人公精神状态的词语“迷离”。“迷离”是一种性格、生命形态的同时,也是安小卉的眼睛经常流露出来的一种神情,而后来安小卉在听到李铁的“我觉得你现在离开我,也可以独立生活了!。”这句话之后,她的很多心理反应时和眼神反应同时的,而且两者是反应与被反映的关系。其实,自古以来,“迷离”一次就带有着女性的气质,在《米兰诗》中有一句话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中的“迷离” ,即"朦胧" ,为眼色朦胧。与兔子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我们并不能轻而易举从兔子的外表去区别它们是雄是雌。只有那些富有经验的人才能从一些细微的地方去分辨雄兔与雌兔,据说一般情况下,雄兔的脚喜欢爬搔缩动, 即:“扑朔”,雄兔的双眼色泽深且显得格外有神;雌兔则比较安静,双眼色泽浅淡神采较差,望上去使人有迷蒙之感,故称为“迷离”。所以,这篇小说仍旧是承继了邵丽直接用女主人公的名字做标题的风格和她在标题中流露出来的女性性别意识的。
安小卉的名字就是一朵女孩子般清纯的花朵,而男主人公的名字“李铁”,则和她形成比较明显的对比,同样形成明显对比的还有两人的性格。李铁和安小卉,正像小说中说的“强烈的反差”两个人,一个一个的人生态度是被动的,一个的人生态度是主动的,一个与世无争,一个在政坛叱咤风云,一个出世一个入世,一个不善于用语言表达自己而另一个则领导型发言,这两个人,是典型的男女性别意识差别大的互补型的夫妻。
安小卉天性迷离,在家的时候依靠父母的照顾,出嫁之后,在生活中,事无大小,都离不开她的丈夫李铁的安排与帮助,但同时她又离于生活之外,超于生活之上,女性的灵性让她们对于人生对于生活有自己的认识、把握和追求。李铁说分手之后,还以为她会自杀,但是她却平静地跑去料理花朵了,生活自有它前进的轨迹,安小卉的行动相对于李铁的担心来说,是一种嘲讽,但也是一种柔弱中带有着一种天生的韧性的中国女性的传统意识与性格的体现。
2.童年经验在作者心中投射出的需要
一个人的童年经历对于他以后的生活是极具影响力的。
首先,我们来看看安小卉的童年。
“她的父母亲就是领导干部,在她之前他们生的都是男孩,这样在爸妈的眼里她就成了宝贝。……她的哥哥们也把她当宝贝”。
安小卉的童年是在安逸和幸福当中渡过的,习惯了这样子的生活的安小卉,便从来都不需要担心生活,所以她才可以在平常的日子中游离于生活之外,这也是她在结婚之后和李铁所形成的关系的前提和主要原因。
知道了她的童年经历是她的性格以及和李铁之间的关系的原因之后,那我们需要知道的就是为什么作者要赋予她这样子的童年经历呢?
究其原因,这也是与作者的童年经历相关的。在《纸裙子》中,邵丽提到了她的童年经历:
“事实上那寂寞、单调、让人孤独无依的生活往往使我颤栗,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拒绝回忆”。
“我的女儿会玩玩具之后,买玩具几乎成了我的僻好,以至于她的房间成了玩具超市,而且还得不断地向外清理。其实这玩具多半是买给我那残缺的童年的”。
“爸和妈总是无休止地开会,整晚整晚地把我们扔在家里。记忆里妈妈除了让我们吃饱穿暧之外,从没有时间爱抚过我们”。
邵丽的童年曾一度出现过残缺,缺少来自长辈的照顾与关爱。所以在她的内心经历和童年缺陷来说,她是很期待着关爱的。
这种心理也反映在了她的小说中,在《迷离》中,女主人公安小卉是一个可以得到很多关爱的孩子,尽管她一直都迷离于这个世界之外,但是,她在出嫁之前,却是一直都得到父母的关爱的,而结婚之后,溺爱她的母亲甚至叫了她的一位远房亲戚家的女孩陪嫁,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像以前的陪嫁丫鬟那样子。结婚之后,她得到了丈夫李铁充分的关心和爱护的,李铁为她设计好了任何的东西,尽管知道她是不适合过日子的,但是李铁仍旧是十分地爱护她,并没有因为她不会日子而嫌弃她。他们是一对超乎于日常生活之外的夫妻,超乎于柴米油盐之外的夫妻,是一对理想主义的结合,但是现代社会带来的人与人之间的种种迷离与猜忌毕竟不适合理想主义的生存。
3.感恩意识
文中有两次出现了感恩的意思。
一次是“感恩”这个词语的直接出现:
她看天,有点感恩似的。
还有一次是间接的用意:
她仰望天空,好像感谢它的赐予。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天”有一个重要的象征意义——丈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出嫁之后,丈夫就是天,尤其是对于安小卉这种严格意义上来说生活不能自理的女孩来说,丈夫更加会成为她的天。这个我们也可以从李铁对他们生活的安排来看得出:
“小到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大到什么时候生孩子,生男孩还是生女孩,安小卉好像从来不知道应该担忧什么或者不担忧什么,要什么或者舍弃什么。对所有的一切,好的不好的,她都是微笑着,安静地承接,然后说:好吧!”
李铁就是这样安排着他们生活中的一切,而安小卉就只是负责安安静静地接受而已。对于这样的丈夫,对于这样的天,安小卉还有什么不感恩的理由吗?但是,在感恩的同时,我们看到安小卉还在追求着一种更高的天,这种天空是她的精神归宿,是她的精神家园,是她宁静的心灵所在。在这片天和这片阳光里,她才真正是是自己,是那个迷离而纯净的安小卉,才是那个会用语言不能表达出来的文字表达她的“感谢和爱”的安小卉。
正是因为排斥力和粘合力这两种力量的作用,带来了李铁和安小卉婚姻中地位的起伏,对此,我们可以用图示来表示:小圆圈代表安小卉,方形代表李铁。明线表示的是他们的社会现实生活,隐线表现的是他们的精神生活。这一系列地位的起伏变化正是他们的婚姻生活出现迷离的表现。
结婚之后,因为现实生活的种种繁琐和需要,李开始在安上 |
在安发表作品后,在生活中,我们看到的仍旧是李在安上 |
在安发表作品之后,在精神上,安比李高。这是李也在文中承认的, |
在李向安说她可以独立之后,两人处于迷离状态时,是安比李低 |
当李说出安可以独立的话之后,安不断地改变自己,由以前的自然状态而尝试着融入现实,这根本就不是她自己。而李在这个过程当中并不是表现出疼惜,而是表现出作为一名官员的控制欲和管人经验,所以我们说程中,表现出来更多的不是一个爱人的而是一名官员的控制欲,两人的精神开始远离。 |
当李在第二天早上和安说不能分开之时,两人在社会生活中又一次走向平等 |
给这篇文章添加回复